2008年，我被派往内蒙古杭锦旗的一个乡镇担任扶贫工作队队长，工作归杭锦旗沿河工委管理。工委书记老王是我在兵团时的老战友，他与黄河相伴了一辈子。曾有战友劝他离开这片艰苦的沿河地带，去市里找个单位安度晚年。但老王说，他做了33年的“老黄河”，晚上听不到黄河的涛声，反而睡不着觉。我明白他说的是心里话——他把家安在黄河南岸的独贵塔拉镇，这些年，只要有兵团战友回来故地重游，他的家就成了大家的落脚点。一有空闲，老王就会陪战友们聚在一起，唱些兵团的老歌，有时唱得热泪盈眶，还感叹道：叙不完的是战友情，忘不掉的是黄河湾。

老王提到的黄河湾，指的是内蒙古的杭锦草原。黄河在流经鄂尔多斯高原时，先是浩浩荡荡向北奔去，但进入这里后，像骏马突然掉头，拐了一个大弯，化作一支飞箭向东奔流。老话说，黄河百害，唯富河套，可这一“富”偏偏遗漏了地处河套平原的内蒙古鄂尔多斯广袤的沿黄地带。这里南有库布其沙漠，北边紧邻黄河，年复一年，沙漠向北移动，严重侵蚀着沿黄区域。为了确保黄河安澜，人们种树种草，前挡后拉，严防死守，不让沙漠探头阻塞黄河。

我去找老王报到那天，他给我介绍了情况，末了感慨地说：老肖，我在沿河工委当了10年书记，每到结冰和化冰的时候，每天日子都过得提心吊胆。为了治理凌洪，我几乎把命都搭进去了，可沙害没挡住，凌洪也没挡住。我不骗你，做梦我都喊自己的名字，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呢？

老王的话，让我心里有些酸楚。黄河的凌洪，我太熟悉了。每到初冬结冰和春天化冰时，泡在黄河里的浮冰会结成高高的冰坝，横七竖八地堆在河面上，阻塞河道。奔流的水位会骤然升高，冰水不时溢出黄河南岸，形成凌洪。夜里凌洪袭来时，冰块相撞发出哇哇怪叫，声音能传到几十里外。我小时候，黄河南岸几乎每年都有凌洪溢堤，给人民生命财产和经济发展带来巨大损失。所以，当地老百姓常说：黄河百害，凌洪最坏。

我说，老王，我们工作队在你辖区，你有事尽管吩咐，我随叫随到。老王说，少不了要麻烦你。后来，老王确实叫了我，让我跟他一起去察看防洪堤，预防灾情。记得那是一个春夜，只见冰水咣咣地拍打着堤岸，春风卷起波浪，呼啸着冲向堤岸，看得人胆战心惊。堤岸上堆满了沙袋，民兵、职工、村民扛着铁锹站了满满一堤岸，时刻准备与凌洪拼命一搏。老王对我说，你看我这些“兵”怎么样？算不算严阵以待？这里的人个个都能打硬仗。正说着话，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，老王听了，高兴地说，炮兵炸冰坝了，看来水马上就能退了。堤坝上随之响起一片欢腾。

有年初春的一个夜里，我接到一个电话，独贵塔拉镇奎素段有两处溃堤，凌洪横扫了独贵塔拉镇和几个村庄。天一亮，我就赶到救灾现场，只见人们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市领导索性脱掉皮鞋，挽起裤腿跟着老王蹚水。路上经过老王的家，那里已经被凌洪毁掉了，几块浮冰顶在老王家门口，老王连看都没看一眼。我跟老王打了声招呼，就和他们来到高坡上的一间房子里。就在这间房子里，召开了现场救灾会，市领导红着眼睛主持会议。临散会时，老王突然说了一句，我马上就要退休了，还赶上这么一桩事，想给大家说说体会，凌洪不能这么治了，我们一定要有治灾的新思路。这时，一位戴眼镜的青年干部站了起来，说自己是当地水利局的技术员。他说，太同意了，咱们不能总是被灾害牵着鼻子走，能不能从根子上解决千年凌洪的老问题？市领导鼓励他说说具体想法，那名青年技术员却说，我没啥具体想法，就是觉得要从根子上解决。一些人听了就笑了，老王却不笑，不满意地说，笑什么呢？我们就是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。

后来，老王退休了。有一次见面，他对我说，现在沿河水利上的年轻人作出了大贡献，两个措施我以前见都没见过，却极大解决了水患问题。我问是什么措施，老王说，现在实施黄河水权转换，沿黄工业园区生产生活的缺水问题改善很大，我当年怎么想不出这好办法呢？我说你那会儿哪有工业园区？你除了种麦子、种葵花、搞些传统农业，还能搞什么？老王说的水权转换，主要是政府主导，用水企业投资，整理农业用水管网沟渠。农业用水系统，尤其是直接用于浇地的支渠、斗渠、毛渠多年失修。现在修缮了灌溉渠道，将节约下来的农业用水通过水权转换，用在沿黄十多个工业园区项目上。这样，黄河供水指标没有变，而工业用水得到了保障，农业用水成本也大大降低，工农互补，沿黄经济一派春光。

老王说的第二条措施更有意思，其实是水利人搞了一个变害为宝，大胆提出将凌水引进库布其沙漠的想法。到2023年，已有近5亿立方米凌水被引进沙漠，这大大解决了凌洪溢岸的凌灾问题。引凌入沙实施10余年来，黄河南岸几乎没有凌灾。凌水引进沙漠，形成了百余公里的千岛湖，沙湖像一串串珍珠镶嵌在库布其沙漠上。当地大力发展沙漠上独有的特色养殖，鱼虾、甲鱼、螃蟹就养在这大漠沙湖里，为沿岸的养殖户带来了丰厚的收入。

后来有一次，老王邀请我们几位兵团战友再去黄河湾，说要带我们尝尝沙漠海鲜，大家欣然前往。我们来到生机勃勃的黄河南岸，沙漠已经明显退去，只见成片的土地阡陌交错，直铺天际。老王说，现在搞的是“公司+农户”的运营方式，从种子入土到产品销售，全是公司化运作。说着，老王感叹，以前真是想不到，地还能这样种！老王还带我们参观了沙漠水产养殖，介绍我们认识了水产养殖户老李。见到老李时，他穿着水裤正站在虾塘里，晃着手中的网抄说，算到去年，我在这里养了10年虾，跟引凌入沙基本同步。一个查看虾苗成色的水产技术员说，像老李这样的引凌入沙受益户，这里不下几百户。我们问他年收入大概有多少，老李连忙摆了摆手说，也就是挣点辛苦钱。老王说，要说辛苦，那些年我不比你辛苦？说着笑了起来，忽然又停下问我：你听说过智慧黄河工程吗？

我说，现在各地都在推进智慧城市建设，这智慧黄河工程一定是智慧城市建设的一部分吧。老王说，我去了水利局，就想打听个明白，到底怎么个智慧法？人家工程师给我讲了两个小时，我才算听出一点门道，我给你说说？我笑着说，两个小时就听出一点门道，你就别在我这儿卖弄了，也给我留点儿想象空间！

老王哈哈笑了起来，你说得对，是得留点儿想象空间，可很多变化，以前是根本想不到哟。

春风满面的老王，脸上的笑容就像美丽黄河涌起的浪花……

《 人民日报 》（ 2026年10月29日 20 版）